格子窗

 顺达时尚新闻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10-17 13:37
十几年前,我到离家十余里的镇上中学工作。每天骑摩托车上下班,有很多上街下市的人会搭我的便车。有的人侃侃而谈,有的人幽默诙谐,有的人自以为是。但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老队长了。
 
那是一个将近年关的星期五中午,我缓缓路过农贸市场北门。老队长站在店铺前,不停地招着手。我明白他是想搭车回家。上车以后,他一路沉默不语。到了通向我家岔路的时候,我要送他回家,他坚持不肯。要是别的搭客,定会喜出望外的。
 
等老队长下车后,我转动车头,走上小道。他向我喊道:“别急,停一下。我求你一件事。”要是别人的话,我会借着马达声的掩护疾驰而去。可眼前的他,毕竟是我一直琢磨不透的人。
 
“什么事?尽管说。”我骑在摩托车上问道。
 
“午饭后,你能到我家接我吗?”
 
我先是一愣,然后说道:“好的,不过我在一点半前就得走。”他很是吃惊,高兴地说道:“行,麻烦你了!”
 
回到家后,我从父亲那里获悉。文革伊始,此人就当上队长。在东村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喜结友,好饮酒。父母劝他早日成家立业,但因挑肥拣瘦,婚姻无果而终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老队长办过加工厂。九十年代末期,民间小调流行。老队长又到镇上租房,卖起了碟片……
 
一向有午休习惯的我,那天却破了例。我跨上摩托车,很快就抛锚在两间破败不堪的小瓦房前。老队长站在窗前,凝视着黑洞洞的屋内。见我下车,他走了过来。我情不自禁地打量他一番。一米七三左右的身高,墨浓的眉毛,大大的眼睛,荞麦色的皮肤。
 
“你来帮我一个忙。”老队长请求道。我走到屋内,地面极为潮湿。抬头仰望,见了半个天。“你平时就住这里?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 
“这里怎么还能住人?每次回来,我都是寄宿在远房侄子家的。”老队长应答道。我的心稍微舒缓了些。瞟了一眼他家的门,就像纸糊的一样,几乎成了劈柴。
 
“屋内干净些,我到外面把砖块抽掉,你帮我扶好窗子。”
 
“一股霉气,有什么干净的?”我心里嘀咕着。但我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。三下五除二,窗子完好地拆下来。这是一扇格子窗,长、宽也就一米多。许多木片穿梭其中,是很古朴的款式。他用一个大蛇皮袋子套好,小心翼翼地靠在我的摩托车旁边。
 
我很纳闷:“他究竟要做什么?”
 
“你能把我送到田野里吗?”老队长乞求道。
 
“有多远的路程?”我很不情愿地张开嘴。
 
“最多六分钟!”他诚恳地说道。
 
“好吧!”我满腹怨言,勉强答应他的要求。
 
他拎起一个黑塑料袋,坐上摩托车。很快赶到乱坟岗,他下了车。乌鸦在头顶盘旋,嘎嘎地叫着。老队长走上小径,到坟前蹲下来。掏出草纸,烟气四起。回来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两眼红红的。我的心一怔。一切的不悦,瞬间抛至九霄云外。深冬的空气少了一些凉意……
 
回到他的小屋,老队长竟然要把那扇格子窗带到镇上租住房内。我看着崭新的车,断然拒绝了他的得寸进尺。
 
“我扛在肩膀上,不会碰坏你的摩托车。”老队长认真地说道。
 
这似乎没有打动我。
 
“这样不安全!”我推辞道。
 
“车子骑慢些,没事的!”老队长可怜巴巴地解释着。
 
我犹豫再三,还是没有妥协的意思。
 
“这窗是父母制作的,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。我没有子嗣,透过窗格子,我能看到双亲清晰的影像。就可以和他们说说心里话,向他们忏悔一番。要是放在侄子家,说不定哪天就当柴火烧了.....”老队长声音有些嘶哑。
 
“你就把格子窗放在我们中间位置,这样安全些。”我坚定地说道。
 
老队长在路上还说:“我每次回家,总是感觉愧对父母,也只能多上几次坟……”
 
互联网兴起后,碟片卖不出去。老队长辞退租房,去了一个僻静的敬老院。
 
现在,我上下班途中,还会有人搭我的便车。只是少了老队长的身影,但他那扇格子窗依然在我心里敞开着……